| 我的朋友廖永祥 | |
| 作者:Dolphin 日期:2008/8/28 上午 02:14:00 |
| [這篇文章寫於2006年伊甸基金會主管的寫作讀書會,當時高鐵尚未營運,文中提及自強號旅行或許現在該改為高鐵] 在南下的自強號列車上,在我座位前面,有兩對初老夫妻在板橋上車。看來應是極熟識的老友,因此同性的夫妻各自同座。女性的這邊,吱吱喳喳地聊起來了。男性的這邊顯得有點兒安靜近乎靦腆,只斷斷續續客氣地聊著,偶爾也回應了女性那邊的一些問句。想來原本就是不多話。其中有位先生,溫文儒雅的面孔,讓我想起年初剛過世的朋友。可能是外表有點像,還有個性也是同樣的沉默卻又不失對周遭環境的關切。 我的朋友要年輕多了,我只是想像著,如果他也活到這把年紀,會是什麼光景。這樣的遐想,竟一發不可收拾,不斷地想像著。我想著他的家人,特別是他的太太,自從他過世,努力地推動基金會的成立,在有限的經濟支持下,肩負兩個女兒,甚至伯叔子女的照養,在一般人眼裡,是件多麼辛苦的事情。如果……只是如果,他還活著,是不是也會有這麼一天,在一個晴朗祥和的日子,坐著自強號旅行呢? 認識我的朋友廖永祥,源於他發起的癌症病人團體需要有人幫忙紀錄採訪,我弟弟一家和永祥同教會,因此透過我弟妹探詢我的意見。我自然是很樂意幫忙,更高興能認識一位有負擔與使命的胸腔科醫師。而永祥的太太更是一位對幼兒教育的極度熱情的人,夫妻兩人同令我敬佩。 認識不久,我即得知永祥本身也是癌症患者,在癌症病人團體裡,他常掀起自己的上衣,讓大家看他因手術形成的賓士標誌。那時,永祥的癌症已經控制4年時間了,他深知飽受癌症威脅的滋味是什麼,因此在教會組織了這個病人團體,而他服務的醫院,有些醫師也會介紹治療到比較穩定程度的病人參加。團體從身心靈的層面提供病人實用的資訊,更重要的是促進成員之間彼此支持的力量。 我參加這個團體大約半年的時間,後來因為工作異動,我便不再參加。只陸續透過我弟妹以及永祥的信件了解團體的現況。2005年初,我幫朋友促銷《無米樂》的戲票,永祥訂了12張票,我寫信問他看完的感想,他熱切的回應,他的父母以及岳父母都非常感動。而那時,永祥其實剛動了大手術,只有少數幾個朋友知道。8月之後,他的身體逐漸衰弱,教會的會友都感到憂心忡忡,不斷為他禱告。永祥在2006年1月,農曆除夕當天過世。我家人都同感哀戚,初信的弟妹,更是不解,為什麼好人要受苦?上帝的作為是什麼?這麼好的一個人……我同樣納悶。 透過閱讀弗蘭克所著《活出意義來-從集中營說到存在主義》時,我得到了一些解答。意義治療法的創始人弗蘭克(Viktor E. Frankl),在其知名的著作《活出意義來-從集中營說到存在主義》描述了他在集中營如何靠著對意義的追求度過灰暗、地獄般的生活。他提到剛進入集中營時,他的著作原稿被沒收,曾經痛不欲生,認為生命已經毫無追求的必要。然而透過偶然的機緣,他「繼承」了前一位獄友的遺物(這位獄友想當然爾的,成了遠處煙囪的一縷黑煙),除了一件破的不能再破的衣物,就是一篇猶太教最重要的禱文(大誡命):「你們要全心、全情、全力愛上主-你們的上帝。」因為這樣的巧合,弗蘭克將之當成對自我的挑戰,活出自己思想的機會,因此,他重新撰述這個理論,並以集中營的生活證明自己的理論是可行的,而終於成就了近代最重要的心理學理論。 弗蘭克認為,受苦是一種能力,面對無可逃避的痛苦,就要激發痛苦所能帶來的意義。永祥的生平見證了他的信念,他對醫學的投注以及對於病人的深切關懷。他的同事在紀念文章中說,永祥不但是一位好醫師,也是一位好病人,一直到過世前,他都努力去實踐他所服務的醫學所能帶來的最大功效。 在他臨終的過程中,我好幾次痛苦落淚,他的言行身影不斷浮現腦海。但可悲的是,一直到他去世,我皆未現身。我太害怕我會在他面前失控,害怕會影響他的情緒,因為這麼想,竟讓我錯過見他最後一面的機會。對此,弗蘭克說,不要害怕流淚,「眼淚證明了我們有承擔痛苦的最大勇氣。」而當我決定了退縮,那承受痛苦的能力,又降低了一點。 對於痛苦的領受,弗蘭克集中營的日子,大概算是經典。而作家劉俠則又是一個類型。被類風濕關節炎所累,她的一生充滿各種不同程度的痛楚,而她竟能以作家特有的幽默詼諧細分等級。她以著作鼓勵人們對生命的積極回應,又將所得捐獻給非營利組織,為身心障礙朋友爭取權益,為改善台灣身心障礙朋友的處境而努力。 承受痛苦的能力,也證明一個人的價值。弗蘭克引用了杜斯妥也夫斯基所言「我只怕配不上我所得的痛苦。」上帝藉由痛苦洗鍊一個人的靈魂,這本來就不是一條易路。因此「痛苦」對我而言,是一個回應上帝的機會。當痛苦臨到我,正是我回應上帝的時機,永祥以他的生命證明了這個道理。 |